斩杀线及其它
最近”斩杀线”这个词很红。这词原本属于游戏,说的是血条掉到一定程度,一刀就能把怪砍死。现在有人拿它来形容美国人的生活,说那边年薪十几万的中产阶级,只要失个业,就像被扎破了的气球,噗嗤一声就瘪了,只能去街头要饭。
这种说法传得有鼻子有眼,让我想起以前在云南插队时,村头的长舌妇议论隔壁村的财主,说他家虽然顿顿吃肉,但肯定吃得满嘴流油、滑腻恶心,不如咱们喝稀粥来得清爽。很多人听了,在被窝里摸摸自己扁平的肚子,竟也生出一股子优越感来。
我觉得这种优越感很奇怪,大概属于某种精神胜利法。就好比阿Q觉得自己儿子将来肯定比赵太爷强,既然将来强,那现在的瘪肚子也就不算什么了。
先说说那边的”穷人”。
其实这事儿特简单。咱们以前在乡下,穷就是饿肚子,饿得两眼发蓝,看见猪跑都想上去咬一口。而在美国,所谓的”贫困线”以下,是一种很奇特的状态。
那边的政府有个毛病,特别爱管闲事。你穷了,它就给你发一种叫”食品券”的票子。有了这票子,牛肉牛奶随便拿。我曾见过那边的穷人,一个个吃得红光满面,体脂率高得吓人。这让我想到,如果把一只猪养在猪圈里,只要饲料管够,它大概是不会思考”贫困”这个哲学命题的。只有当我们连饲料都没有的时候,才会替大洋彼岸那只有肉吃的猪操心,担心它吃得太撑会不会消化不良。
再说说所谓的中产阶级”消亡”。
有人痛心疾首,说美国中产阶级正在减少。这逻辑听着像是在说,班里的中等生都不见了。那是去哪儿了呢?是被开除了,还是考上重点班去了?
其实只要看一眼哪怕是最粗略的统计——我也就不列表了——就会发现,大部分”消失”的中产,是变成了更有钱的人。这就像是我们队里的知青,后来有的考上了大学,有的发了财,真正留在原地甚至掉下去的虽然有,但并不是主流。
可我们这边的一些文章,偏偏喜欢渲染那种”全员坠落”的悲剧感。这种心理我大概能懂:如果大家都掉坑里了,那我趴在坑底也就不显得那么寒碜。这是一种对于”共同倒霉”的渴望,虽说可以理解,但多少有点阴暗。
最后,还是得聊聊那根绳子。
如果真要说”斩杀线”,我觉得它更像是一根套在脖子上的绳子。
在美国买房,那绳子是松的。你借了钱买房,若是还不上,把房子扔给银行,拍拍屁股走人,过几年信用分养回来,又是一条好汉。这叫”有限责任”。这就好比你骑驴,驴死了,你下来走路就是,虽然累点,但不至于要你的命。
而在咱们这儿,买房往往是”无限责任”。你掏空了六个钱包——也就是把你爹妈、岳父岳母的老底都刮干净了——去买那套房。一旦断供,房子没了不说,剩下的债还得背着。那根绳子不仅套在你脖子上,还顺道套在了你全家人的脖子上。
这就变成了一场豪赌。我们像是一群被蒙上眼的驴子,拉着巨大的磨盘,稍有不慎,磨盘倒下来,就是粉身碎骨。这种时候,我们不去想办法解开脖子上的绳子,反而指着那些偶尔摔个跟头的人大笑,说:“看哪,他们摔得真惨!”
这种笑声,总让我觉得有点心酸。
我有个习惯,喜欢看戏。尤其是喜欢看悲剧,因为看了别人的悲剧,觉得自己这点苦也不算什么了。但如果这悲剧是编出来的,那这安慰也就成了假药。
我觉得,人活在世上,已经够艰难了,就别再用谎言来麻醉自己。承认别人过得还凑合,承认自己脖子上有绳子,虽然不舒服,但至少不傻。
这种心态,就像太监在宫里议论皇上晚上太累,伤了龙体,觉得自己虽然在那方面什么都没有,但胜在清净无为,保住了元气。这是一种精神上的胜利,虽然我不大懂胜利在哪儿,但看他们挺高兴,我也就不说什么了。只是夜深人静时,摸摸下面,总该知道缺了点什么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