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产幻觉
作为一个老实人,我总觉得生活里很多事情是不太合逻辑的。最近我坐在家里的旧转椅上,看着外面那些标榜”中产生活”的广告牌,忽然想起我年轻时在乡下喂过的那些猪。
那些猪其实挺明白,只要每天有食吃,圈里干净,它们就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生物。但人比较复杂,人不仅要吃食,还要一种叫”阶级”的幻觉。现在这层幻觉正在像刷了劣质涂料的墙皮一样,一片片往下掉。
这就很有趣了,咱们来聊聊这事儿。
所谓”中产”,大概是种关于逻辑的误会
如果你最近去商场转转,会发现气氛有点像一出穿帮的哑剧。五六层那些装修得像先锋艺术馆、人均得花掉半头猪钱的餐馆,现在都撤了,换成了卖三十块钱套餐的连锁店。这在经济学上叫”消费降级”,但在我看来,这叫**“叙事崩溃”**。
在某些宏大的广播里,形势永远像刚出锅的红薯一样红火。如果你的日子过得像霜打的茄子,那一定是你的”奋斗姿态”不对。这种逻辑非常迷人:它严禁你对结构进行任何反思。
以色列有个叫魏斯的学者,他写了本《我们从未中产过》。他的意思很直白:所谓的”中产”,其实是一场盛大的误会。它就像是在实验室里给小白鼠听贝多芬,小白鼠觉得自己成了音乐家,其实它还是那只随时会被拿去做切片实验的小白鼠。风险从未离开,只是被装修掩盖了。
“努力”是一种很有趣的磨盘
在正经的报纸上,人们喜欢用职业来划分阶层,什么经理、专家、高级顾问。这种分法在我看来极其幼稚。它掩盖了一个常识:大部分白领本质上是**“打着领带的牛马”**。
魏斯说,中产阶级与其说是一个阶层,不如说是一场**“自我评估的幻觉”**。它让你相信,只要你像头推磨的驴子一样,蒙着眼睛转圈,就能克服社会给你设下的那些隐形的铁栅栏。
讽刺的是,把这群人团结在一起的,不是什么咖啡馆里的高谈阔论,而是**“挥之不去的不安全感和那笔怎么也还不完的房贷”**。为了维持那个虚构的身份,他们像守财奴一样储蓄,买进那些变现极难的房子。这种对安全感的病态追求,简直是给资本准备的最好鱼饵——你越怕水,他们就越能用”救生圈”的名义卖给你一块沉重的生铁。
“迷你资本家”的幻肢痛
现在的金融体系有个坏习惯,它喜欢给劳动者戴高帽子,称我们为”迷你资本家”。它鼓励你买房、买养老金、给孩子报昂贵的马术班(这叫投资人力资本)。
这事儿极其荒诞。信贷把昂贵的资产放在你指尖,让你产生一种”拥有”的幻觉。实际上,为了”抓牢”它,你必须付出比资产价值高得多的代价。
罗素曾说过,为了未来某个虚无的目标而牺牲当下的有趣,是极其愚蠢的。当数百万人被房贷赶出家门时,这就是一场闹剧。这叫**“幻肢痛”式的拥有感**:你明明感觉到自己在控制资产,其实是资产在控制你的呼吸。当你背上几百万房贷时,你不是成了主人,而是成了杠杆尖端的一粒尘埃。
当国家责任变成”理财产品”
为什么要玩这套胜算微弱的游戏?因为原本该由社会集体负责的生老病死,现在都被悄悄地变成了”理财产品”。
我们可以看看这种角色的转换:
-
医疗与养老: 本该是公共义务,现在变成了你要自负盈亏的保险组合。
-
教育: 本该是流动的阶梯,现在变成了”人力资本”的内卷,你得倾家产去买一张入场券。
-
居住: 本该是生存的基本权利,现在变成了负债累累的泡沫游戏。
你以为自己在理财,其实是在为那些本不该由你买单的社会保障付”小费”。当你把所有资源都砸进补习班和钢筋混凝土里,你就从一个有力量要求变革的公民,缩水成了一个被合同锁死的”终身客户”。
道德化的失败:受害者在审判自己
这套叙事里最歹毒的一招,是把”系统的崩塌”转化为”个人的道德残缺”。
在这种逻辑下:
-
你老无所依?那是你理财眼光不行。
-
你病不起?那是你没选对保险公司。
-
你孩子没出息?那是你这个家长当得不称职。
这就很有趣了。人们不但被压榨,还学会了自责。这种反应揭示了某种意识形态的恐怖:人们会本能地维护那个正在绞杀自己的系统,因为如果承认系统有问题,就等于承认自己的奋斗是一场笑话。于是,大家在内卷中耗尽了最后一丝团结的可能性,像一群在干涸的池塘里互相吐唾沫的鱼。
结语:认清你的底色
我觉得,是时候撕掉那本名为《做自己人生的CEO》的剧本了。无论你名下有几套房,只要你还得靠出卖劳动力来偿还债务,你本质上就依然是一个无产阶级。承认自己是一个”负债累累的劳动者”并不丢人,这是一种清醒,甚至是一点小小的自由。
那些所谓的”中产投资”,不过是公共福利退场后留下的冒牌货。它们像枷锁一样锁住了你的自由,却没给你真正的安全。
如果我们不再去扮演那个脆弱的”中产梦”,而是开始承认彼此作为劳动者的共同底色,或许我们才能真正开始思考:如何构建一个不再将苦难归咎于勤奋不足、不再将风险私有化的社会?
这听起来很难,但总比在温水里等死要有趣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