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“虚胖”的科学解释

听了编辑的话,我又把这稿子拿回来改了一遍。编辑嫌我上一稿写得太像一份咨询报告,没点黑色幽默。其实我也觉得,在这个荒诞的世界上,如果不用点幽默感来调剂,人是很难保持理智的。
最近报纸上都在登那个百分之五的消息。这让我想起以前在云南插队的时候,队里的兽医给猪看病,总喜欢捏捏猪的肚子,满脸欣慰地说:“又长膘了。”至于这膘是吃饲料长出来的,还是得了水肿注了水,兽医是不管的——反正分量是重了,任务算是完成了。
这就引出了一个非常严肃的科学问题:这百分之五的增长,到底是长在身上的腱子肉,还是病理性的肿块?
迈克尔·佩蒂斯先生,这位在北大教书的美国人,用一种近乎外科医生的冷峻眼光,指出了这里的毛病。他说,在咱们这儿,GDP不像是个经济活动的自然结果,倒更像是个必须完成的硬性指标。这道理就像我年轻时想长到一米九,生理规律告诉我这不可能,但如果这是个政治任务,我也能办到——我可以往脚底下垫两块砖,或者干脆踩高跷。这就叫“指标驱动”。
佩蒂斯先生发现,为了凑这百分之五,地方上不得不借债搞基建。本来市场只能长两寸,为了凑够五寸,就得借钱去修那些猴子都不走的桥。这让我想起了热力学里的熵增定律。以前,我们投进去三块钱资本,能折腾出一块钱的GDP,这做功效率还算凑合;现在呢,得投进去七块甚至九块,才能换回那一块钱的响动。
我在农村见过驴拉磨。如果一头驴吃进去十斤料,只磨出一斤面,剩下的都变成了驴粪蛋,队长肯定会把这驴杀了吃肉。因为这不符合能量守恒,也不符合农村的朴素伦理。但现在的经济学似乎比队长高深,它告诉我们:只要驴吃得多,这头驴的身价就高,至于磨没磨出面,反倒成了次要问题。我看这头驴不是成了精,就是想挑战热力学第二定律。
这种搞法,佩蒂斯先生称之为“肿瘤”。我觉得这个比喻很精确,虽然听着有点瘆人。肿瘤也是肉,也会长,而且抢起营养来比谁都凶,但它最终会要了宿主的命。你看贵州那些建在云端的大桥,那就是一种混凝土做成的肿瘤。省政府不吃不喝还得还上十几年的债,这就好比一个人为了穿上一件华丽的燕尾服,把自己的肾给卖了。燕尾服是穿上了,看着挺体面,但人恐怕是快不行了。
更有意思的是,这种增长模式背后,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禁欲主义。
我们生产了全世界最多的东西,自己却买不起。为什么?因为钱没流到老百姓口袋里。佩蒂斯分析说,这是通过压低工资、压低存款利率,把财富转移到了搞基建的人手里。这简直是一种精神上的阉割。明明身体里充满了欲望(消费需求),也有能力,却被告知要存天理、灭人欲,把精气神都攒着,去修那些千秋万代的碑。弗洛伊德要是活着,准得对着这份资产负债表沉思良久——这是一种把生命力转化成死物的奇怪冲动。
佩蒂斯先生是个诚实的人,他不想骗我们,于是摆出了三条路,依我看,每一条都像是在走钢丝。
第一种走法是继续装糊涂,假装那头驴还能吃能干,接着往锅炉里填煤。这就好比那个想造永动机的人,热力学定律告诉他这不可能,但他偏不信,非要烧到锅炉爆炸、大家一起歇菜为止。
第二种走法就有点意思了,把钱还给老百姓。这在逻辑上最通顺,但在实际上最难。要想让那帮既得利益者把吃进去的肉吐出来,我看比教猪爬树还难。
至于第三种,就是承认自己胖是虚胖,干脆减肥。这就意味着要接受GDP变成零,甚至负数。这就像让一个爱面子的人承认自己其实没穿底裤,不仅需要勇气,还需要一点不要脸的精神。
写到这儿,我也没什么药方好开。我只是觉得,在这个充满数字的世界里,保持一点对自己体重的诚实,是一件挺有趣的事。
至于那个百分之五,它爱是多少就是多少吧。就像我也想长到两米高,但我不打算为此去接骨,更不打算去踩高跷。人活在世上,总得讲点道理,哪怕是在一个不太讲道理的地方。我们做不了什么,但至少可以像沉默的大多数一样,在心里给那个站在磅秤上的胖子,留一点意味深长的微笑。